| admin |
2013-06-15 09:18 |
高中仿佛人的一生，初时偏激，及老成，及清静。高三的人，就像老年了。细细反省过来，以往引以为荣的所谓“才气”比不得脚气或口气一样有证有据，可被感知。渐渐觉得资质好像是人的体味儿，只有旁人才有权评说。挺着胸脯说自己“学富几车”或“才华横溢”的年轻人，好比香妃羞答答地说“我有点儿香”或是杨贵妃真诚坦白“我有点儿……呃……臭……”，——都不见得可信。
于是在高三就狠狠松了口气。心平气和过平常人的生活。每天被卷子和作业塞得头胀兼腹胀，不思进食。三餐平淡得像清教徒的斋戒。但夜间带上来的油炸土豆，虽然吃起来平淡无奇，但闻着却极香极诱人，正好比十六七岁的早恋，因此颇受欢迎。最妙的是借买土豆之名带女孩约会，倘下点儿不疾不徐的小鱼，两人就要像小鹿一样奔跑。还有上课铃声催促着，步子就有些像私奔。
高三更多的日子里，七班像一口古井，蹲了许多丑陋闷骚的雄癞蛤蟆，坐井苦读，偶尔插班来一个女生，就好比井沿上停了一只天鹅，使坐井的蛤蟆们异常兴奋。
惜墨不能算天鹅，因为她的身体简直是飞行的巨大障碍。惜墨的质量和体积——假如上帝造人真的像工厂生产鞋子的话——的确比常人大一号。但这并不妨碍她立即成为我们理科实验班的“花儿”，好比一群侏儒中一个特别长脖子的。这样子，惜墨周围常常围满了那些想解闷的“蛤蟆”，笑话儿一个接一个，殷勤一份儿接一份儿，轮番表演。失败讨没趣儿之余，“蛤蟆”们只好一致希望她生病，大北风里带她去——不是看流星雨——吹风，终于把她折腾倒了。不料惜墨意志不够，“带病上学”啦，“高烧听课”啦，一概不表演，索性在家休息。于是那帮准备了杯子、退烧药、姜片、毛巾、笑话儿、安慰话儿、课堂笔记的蛤蟆们只好复归往日没有天鹅的凝滞状态。
凝滞之余玩儿篮球，好比恶战之后的将军偏好宁静，勤奋之余的男生在球场上撒野，疯狂得使球场成了屠场。阿斌就是屠场的头号刽子手，他球技和面容一样漂亮和冷酷，篮球在他手里，听话得像团橡皮。阿斌拈球如飞，所向披靡。上篮时像驾驶一辆神威无敌的坦克或拖拉机，不闪的和闪得慢的都在他身后横七竖八躺着呻吟，被压得像人形的烙饼。勾得我这类走“龟步”的小卒艳羡不已，决心从师学艺。半月之久，我还只能说出理论部分，至于一实践，躺在地上呻吟的却总是我自己；队友和对手都说从篮球练习可以看出，善讲理论的我是国家干部材料云云。
除却篮球、作业和上厕所，高三就只剩兼具食堂功能的寝室了。寝室像只鸽笼，挤了十二口人。时至高三，兄弟们却相继“去室”，搬到外边租房去了。余下我们少数几个，聊想以往共室而居的日子。同时对隔壁班一女生怀极大兴趣，白天不敢奢想，夜里竟异床同梦，夜半梦阑，拥被而谈，从头发至鞋子，一一点品，好像在讨论一道繁琐的数学题。不过，谈谈而已，敢和女生约会的却只有室友大黄。据说大黄约会，跟对方谈得非常入港。及华灯初上，学校一圈，灯火璀璨。于是他们相约一前一后，围着校园转了两圈，居然好不到阴暗的可以牵手的角落。只好重回教室，顿时浪漫感，只得面对书山题海发呆。此后，每逢谈及女生，大黄总要抱怨Q中的现代化进程破坏了他的爱情。（由此可见，要防早恋，明文规定是不够的，只有搞好路灯建设，约会的男女才会回教室苦读。）
没有约会的阿灿不以光明的夜世界为然，大白天见了女生宿舍门前“男士请止步”的字样后突发奇想，以为倒立用手该可以进去见某人了吧。阿灿人高马大，倒立后更像只骆驼，走起来摇摇晃晃，连寝管老师也看得出神，居然没有制止。阿灿喜不自禁，不料乐极生悲，下台阶时，悬浮的两腿前倾，人整个儿仰过来，啪的一声，像一条鱼被扔在水面，于是阿灿鼻血迸流，涌得像两眼红色的喷泉。算是为早恋不但费心血，也费身血的一典型。从此，在室的几兄弟以之为儆戒，一心读书，不敢旁骛了。
某日阿松泪眼迷离——他一心读书，却屡屡失败——问我高三像什么。我愣了一阵，答说，高三像小孩子出水痘，痛苦着，却又有所期盼，哭过闹过一劫，就不会再有第二遍痛了。阿松不语，此后屡败屡战，并嘱余作此文，遂记。——算是出水痘的毛孩的哭闹声吧！
大约作于2003年下半年。
记得文中一闪而过的那个女生，最后被一个叫“简少”的男生拐了去；当时给了我很大的痛苦，因为我自觉也不错。直到多年之后才渐渐明白，这世界分配口粮、温暖和爱情，并非像发奖学金一样要搞成绩排名的。——才终于不那么执着了。话说回来，我虽没有逗女生喜欢的所谓搞笑，但闷骚幽默还是有品位的；回头看到自己的过去，自信倘有人喜欢过十年前的俺，那鄙人完全是值得那份crush的。可惜时过境迁，现在终于泯然成loser矣；非但相亲市场不复受欢迎，连爱的勇气都渐渐消逝成“回避型人格”了！
出水痘的琐碎大抵如此，现在看到虽不值一提，但彼时却一定是呼天抢地的；高中毕业几年之后，当我心陷囹圄画地自牢痛不欲生时，才晓得出水痘的辛苦，不过是人生的一次热身而已。 |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