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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dmin 2013-03-10 01:07
我看见柴静写她奶奶,“她的嘴微微张着,我听她呼吸,有一会儿害怕了,觉得呼吸好像停了,就轻轻拿手摸一下她的脸,暖和的,这才放心,又想她死了我怎么办,自己哭半天。”心里想的是,原来柴静也是这样啊。心里的那种感觉不好说。后头她又写“她九十岁时,我回家过完年要走了,走了几步,又转回身看着她。她拿拐杖轻点一下地,说:‘去吧,我死不了。’”我抿着嘴就开始哭,两滴眼泪直接从眼睛里落到桌上。
其实那篇文章是写汶川地震的。
一个人最能感受到的,其实还是他本身最在意的部分,哪怕对于整体来说它细小得跟针尖一样,你瞟一眼就能发现。我是今天突然这么觉得的。


还好这种从他人的情感上获得的微小触动,喝一杯冷水也就能压下去了。我扯了一张卫生纸擦了擦手心,然后给外婆打了个电话。电话通了好几声,没人接,那点儿失落刚准备冒出来,就听见外婆在电话那头叫我的小名,我赶紧叫了声外婆。心里踏实了,可是接下来有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有点儿是“余震”的意思?空白之后没说几句,家里来客人了,我问是谁,外婆说是X爷爷的儿子,然后就挂了电话。我立马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让她赶紧回家。我不认识那个客人,我外婆一个人在家,我不放心。其实哪有那么多坏人啊,我神经过敏呢。只要是你紧张的人,她站着你觉得不安全,她坐着你也觉得不安全——就像形容那些大人宠孩子,捧在手里怕摔了,含在口里怕化了。不知道怎么爱才好。

  不在家的时间,我天天给我妈打电话,就算天天都是重复的“你在干嘛”“你在哪里”“你吃饭没”,偶尔才夹着点新鲜事儿,我也觉得这挺有意思的,亲人嘛。我也每天在电话里问我妈“外婆呢”,但是我很少给外婆打电话,有时候是实在想她了,有时候是实在想她做的饭菜了,说不准。但是放假回家之前,我一定会给外婆打电话,干嘛呢,报菜名——我妈不会做饭。
  有时候我跟我妈一块出门,家里就剩下外婆,我到了目的地就会给外婆打电话。过了一个星期之后我问我妈有没有给外婆打电话,她说老是想起来又忘了。后来她给外婆打电话的时候也这么说,带点儿歉意,外婆说崽在旁边怎么还想得起娘呢。昨天在豆瓣上看到一篇文章,作者问她妈妈,人有了孩子之后是不是就会不自觉的更顾着孩子,妈妈说是,作者说,那我以后就不要生孩子,以免冷落了大人。她妈妈训她傻。其实这段同意思的对话在我跟我妈之前也发生过,我妈跟作者的妈妈一样的反应。其实也没有别的意思,就是你尽心爱我了,我也要尽心爱你,而不是分心于另一个人。
  我是幸运的,我受到的爱是让我能努力去爱人的那种。


  我是在乡下长大的,那种每一条路都是泥巴路的地方,我记得那时候下过雨之后,堤上被踩得紧实的泥巴会变软一些,我和我妹就蹲在堤上搓泥巴玩。那时候吃的还是柴禾烧的饭菜,我小时候吃饭极度不听话,因为这个,时不时就在饭桌上挨我爸一筷子打,不过通常都打在我妈手上了,在饭桌上我妈的神经都是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。在乡下跟着外婆,受尽了宠爱,吃饭更加令大人费神。我记得外婆端着一碗我喜欢的黑糖拌饭跟着我后面,我在草垛子上使劲蹦跶;要不就在锅里铲下锅巴包两个饭团,让我和我妹比赛——需要较劲的时候我就浑身是劲,哪怕是吃饭。
  老房子房子是红砖砌的,堂屋里的地是黝黑紧实的泥巴,扫把的枝条来回一扫地上都会有浅浅的印子。房梁却讲究地画着威武的龙。那个房子在我四岁左右被拆掉,在那个房子里生活的画面我只记得两个。一是小舅舅拎着几只捕鼠器上的老鼠往厨房走,我听说老鼠可以吃,缩着脖子跟在舅舅后边走;二是我午睡醒来,外婆把我放在她的腿上,把甘蔗咬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喂给我吃,一边伸手接住我吐出来的渣,微风经过堂屋,一阵一阵地吹。两年前我做过一个梦,我梦到夏天,午睡醒来听见窗外的蝉不停地叫,有风吹过来,窗外的一排杉树晃悠悠的,桌上铺着的玻璃纸被吹得哗哗的上下翻动。我醒来之后想到的就是外婆抱着我在堂屋里有风吹过的那个画面。


  家庭成员都是重要的,非常重要。我的家庭因为少了一个人而变得满分也只有五十分,如果成长不容易,思想的成长就会变得理所应当。我曾经觉得我有好多可以放任自己的理由,主要原因就是家庭。虽然我现在也不优秀,但是我不坏。而且我觉得人要是变坏,真的没有下限的。
  在我的印象里,我妈从来不知道我班主任的电话,甚至不记得我读几班,去过一次家长会,每天早上叫我起床去上学,该签字的时候就签字,该给钱的时候就给钱。我妈一个人养家,她很忙也很苦。她学历不高,生活不顺遂让她处世态度有点悲观,但是,我从我妈身上学到了孝顺——从她的行动力而不是语言里,这比一箩筐的知识都重要。外婆有两个儿子,婆媳关系是个千古的问题,在我外婆这里也不例外。我见过舅妈们在气头上对公公婆婆恶语相向,我听着觉得我要恨死她们了,然后我就见识了为了家庭的和睦,长辈的忍耐力是何等的好。五十分满分的家庭从来都是五十分,更何况,家人从来都是一百分的家人。如果我做一点点坏事,都会觉得愧疚。所以当他们对我的期望就是“懂事”时,我就顺着他们的期望走。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在无人管束的叛逆的青春期去试探“坏”的底线到底在哪里。
  好的爱,不用念叨,就会是一种温柔的约束。

  生活平淡,爱也并不是必须在大起大落中。在我小时候蜜枣都是稀罕的东西,我的曾祖母把蜜枣锁在她的衣柜里,看见我了就对我招手,拿出她那包包了好几层的蜜枣给我吃。我小学时候特别喜欢吃臭豆腐,有时候遇不到,我爷爷骑着电动车带着我走街串巷地找。有一回我爷爷笑嘻嘻地对我说,下次不怕找不到了,我找到那个卖臭豆腐的家了。九几年的时候,我外公老是抱着我去桥头买鸡蛋糕吃,五毛钱一块的东西,当时也是珍贵的。外公每次吃完饭,就往饭碗里倒开水然后喝下去,我一直看到十几岁,问外婆:“那有油怎么能解渴啊。”外婆说:“碗里有油星子呢,舍不得。”再想想那块五毛钱的鸡蛋糕呢。前一阵我妈还说我吃过的饭碗像狗舔过的…… 而我早就发现外婆在饭桌上吃的那碗菜,都是她觉得没有人吃了快要浪费了的。新鲜的菜一筷子都不夹,等我们吃了就问我们味道如何,我要是说不好吃,她就会尝一尝。
  我知道,每个家都有这样的人。或者是因为有了这样的人,才觉得那个地方是家。

  大概是高一,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外婆在阳台上晾衣服,我听着那窸窸窣窣的声音,不知怎么就突然想到“外婆死了该怎么办”这种事,鼻子一酸,哭着睡着的。这不是某个时期才特有的,我现在还是这样,“有些事情经不得细想”是不是就是指这种事?有些事情你一直在做准备,你以为你准备好了可以坦然接受了,临门一脚的时候又退缩了想逃避了,降到头上还是觉得刀尖戳心一样是不是指这种事?果然“死亡只能忍受”,连安慰都没有门路。
  我在家的时候跟我妈睡,要是外婆病了,我就跟外婆睡。其实根本也睡不好,睡一阵醒一阵,我要在边上悄悄地听外婆的呼吸声确认她没事。她第二天就笑我:“怎么深怕我死掉啊。”外婆,我是真的怕啊。我现在都在想,把我剩下的生命给外婆和妈妈匀一点,我活的时候她们都活着。挺幼稚?如果她们带着那份爱消失了,我肯定就软得像一滩泥了。
  不过想一想又觉得,那不是她们的期望。爱也没那么容易消磨殆尽。
  如果爱是相互的,自然而然也是鞭策的力量,是支撑的力量。  


  好的爱一定包括,为了你,好好的爱自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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