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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2-08-01 21:05 |
人活着最幸运和最不幸的都是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。 就比如,林木森突然跳楼了。 整个学校的人都激动了。 跟失去了才知道珍惜一样,林木森出了事才有人去反省去找问题的所在。学校里愤青样的学生,大腹便便的秃顶校领导,无不在谴责当时嚼舌根的鸡婆们,从莫汐的事到林木森的事。 如此败坏学校名声的丑闻,靠封锁消息不外露自然不太靠谱。学生的聊天工具,各种消息都能以诡异的速度无限距离传播,顺带添油加醋戏剧化一番,才有滋有味。学校惊慌失措了,随即召开了全校思想道德教育大会。 莫汐心情郁闷的顶着烈日换站姿,环顾一周已经有人惨白着脸坐在树阴里了。看着司令台上校领导手舞足蹈的演讲,激情洋溢到面红耳赤,莫汐真想竖起中指戳到他鼻子上,当时学校贴吧上骂她和林木森的就跟暴风骤雨似的,而校领导在哪儿混呢?那时怎么就不知道给多事又嘴贱的败类洗洗脑子,非要等事情不可挽回了,才马后炮似的对着上千位学生飞唾沫星子,不顾学生是否受得了烈日的暴晒,为了所谓的纪律或者好看必须一排排站如松。还有那些举着名牌单反走来走去的摄影老师,这拿卡片机拍几张给外界一个交代就行了的事,还非要选角度抓动作等光线拍出美感,莫汐鄙视的就是做形式这个虚的不能再虚的行为。 林木森于莫汐来说不知道该以什么关系来定位,有点复杂却也简单,就是莫汐把林木森当朋友,而林木森恨着莫汐,准确的说是恨着像莫汐一样家境外形人缘三好的所有人。可是,就算林木森做错了些事,却是谁也不能够怪她的。 林木森不会意识到在自己温和外表下的丑陋其实早已展头露角。 林木森的父亲是在工地上被起重机上掉下来的楼板砸死的,很像电视剧里催泪弹似的倒霉情节。当时她正上体育课,接到电话的班主任急匆匆的奔到操场,就近原则的选了旁边的莫汐陪她去医院。学校到医院城南到城北,她们坐出租车莫汐掏的钱。这次偶然的和莫汐开始有交集,是林木森在自己的世界里自我折磨的开始。 那天林木森没有揭开父亲身上的白布,她没有这个勇气,也怕旁边一脸呆滞的母亲受不了父亲血肉模糊的惨状,母亲在她到之前一直跪在父亲的遗体前,哭得声嘶力竭瑟瑟发抖。这样的生死离别医院里太多,医生护士的眼神带着对母女衣着廉价而土气的不屑,还有对她们痛苦的淡漠,什么生命都不会是低贱的,但好像社会底层的人命就不是命一样。林木森握着母亲的手拉她站起来,发颤的手指让林木森心疼不已。碰到金属床沿时清晰感受到让人颤栗的冰冷,皮肤还会觉得冷那说明心还没有痛到麻木是嘛,我不是很爱暴躁的父亲,林木森对自己说,所以我不能哭。心终究是难受的,好像被人练握力般的一下一下捏着。 然后她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台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,繁华的都市里究竟涌动着多少鲜活的黑暗。怎样让富人更加富有,就是榨干穷人的钱,然后就有了富二代穷二代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上帝真的很不公平,有些人一出生就拥有别人拼搏一生甚至赔上性命也无法得到的东西。 莫汐是她父母开车来医院接回家的,黑色的高级轿车,车窗摇下来露出她父母保养很好的脸,微笑的招呼女儿上车,一副家和万事兴的样子。想着母亲蜡黄的面孔透露出的绝望,林木森开始心理不平衡,怨恨就滴水穿石,慢慢在她心里飞溅。如果被滴穿了心,痛不欲生的只有自己。 自卑会让人不断的用主观去猜自己在别人心中的样子,不断的否定自己,不断的揣测别人的言行是否在嘲笑自己,很傻很可悲。这样的人自尊心很强也更容易被伤到自尊。 后来林木森一直在挣扎要不要还车钱,对她来说那是一周的午饭钱,母亲不愿动用父亲死亡换来的大笔赔偿金,所以她只能更节俭。终于为了心里好过点,课间时林木森跟着莫汐到厕所把钱递了过去,她不想让同学看到一沓皱巴巴的零钱。林木森不敢看莫汐的脸,拿着钱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垂在身侧,她感到莫汐一愣后用欢快的语调说车钱没多少不需要还啦。林木森哦了一声转身回到教室,零钱在手掌里揉成一团,果然,她嫌弃这些。 女孩内心伟大的母性总是在碰到可怜人时无限膨胀。更何况是莫汐这个衣食无忧从未看过人间疾苦的孩子,那次医院回来以后她越来越频繁的找林木森一起吃饭一起回家。然后改口叫她木木。可惜莫汐的父母教会了她如何圆滑的处理人际关系,却没教她怎样放下有钱人的姿态去安慰一个穷人。林木森无法容忍莫汐抢着给她打卡付饭钱,她明白莫汐是在怜悯自己,但对于这些小恩小惠她也不会开口拒绝,毕竟可以省钱。 日子就这样过着,母亲累死累活的跑家政服务,林木森心口不一的接受莫汐的友情,唯一改变的就是同学的态度。人总是会爱屋及乌,特别是十几岁的少女,她们扎堆成群添油加醋的聊八卦,骨子里散发着小小的虚荣。所以就算林木森打心眼里讨厌莫汐,可是她需要莫汐的好人缘来维持自己的好人缘,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,拥有一个人人都想巴结的朋友而得到的好处,胜过自己费尽心思得到友爱。 的确,莫汐的人缘很好很受欢迎,她有优越的家境良好的家教,她谦谦有礼热情大方,重要的是,她长着一张漂亮的脸。这些注定的东西林木森一样都比不上,这让她无比自卑也嫉妒。 看着突然形影不离的莫林两人,有人开始关注起原本默默无闻的林木森,就算内心对她不屑鄙视但表面友好的大有人在。见风使舵是很好的生存方法。进入初中后各种父母就开始教育孩子要和同学搞好关系,因为以后走入社会人情网络可能比能力更重要。对于这一点林木森很明白,所以当利益超越感情时,感情可以忽略。 莫汐总是对林木森说:木木你个命里缺木的家伙干脆下辈子做棵树吧。林木森不以为然的笑笑说有何不可?莫汐挽着她的手臂说那我下辈子做个园丁,园丁和树是永远的好搭档。每次林木森都转头看向窗外掩饰眼里的厌恶,园丁和树?是要修理我么。莫汐说木木你的名字好有热带雨林的味道。听到这句话时林木森保持微笑的外表下是暗流涌动,她深刻的记得幼儿园时就有人嘲笑她像男生的名字,她被给予所有和呆木头有关的绰号,人人都嘲笑她是一个衣服上总有脏石灰的男人的女儿。思维定势是一个可怕的东西,而且自卑的孩子总是比较敏感,林木森觉得莫汐是在变相的讥讽自己。 人的某些情感是世界上最毒的毒药,它们会在一个人的心里深根蒂固,然后腐朽发臭沿着血管弥漫全身。 她们都直升上了学校的高中部。 林木森会用圆珠笔戳着初中毕业照上莫汐的脸,有些恶毒的想如果这张脸毁容了,围在莫汐身边摇尾巴的人会怎样。 林木森喜欢陈叶文,高一刚入学时看到的清秀男孩。令她惊喜的是陈叶文似乎对她很热情,林木森雀跃的小心脏只想欢呼。年少时的爱恋总是来的单纯干净,纯粹的喜欢带着点决绝,幼稚且冲动,于是一旦有了得不到的宿命,怨恨就可能溢出理智。 所以有一天,陈叶文恶狠狠的来找林木森,就像小说里一样狗血,他说:莫汐说不会接受好友喜欢的人,林木森你真恶心!你长得难看不说家里还穷,我对你好不过是为了莫汐,现在她不理我了,你他妈最好给我有多远滚多远! 林木森有一秒的诧异和震惊,看上去如此美好的男生在辱骂人的时候面目有多狰狞,人心都有阴暗的一面,在出言不讳时愈加丑陋。她转身离开时的面容也扭曲了,握成拳的手不住的颤抖,莫汐,觉得自己这样做很圣母么,你以为你是谁?人在极度排斥一个人时,对他做的所有事都会不分青红皂白的厌恶。来自喜欢的人的刺激伤害往往最能让理智溃不成军,林木森的憎恨在这一刻像诺曼底登陆般迅速涌来。 最毒妇人心是一句真理。林木森脑海里有各种对莫汐解恨的方式,可是自卑的孩子一定是怕惹是非的,所以最后她决定了一个自以为可以保全自己又毁了莫汐的方法。可是,只是自以为的两全而已。 几天后校园里开始疯狂的流传着关于莫汐初中时的不堪流言,学校贴吧上议论她不要脸的堕落生活。从她一个亲密的朋友这传出来“秘密”总是能让人信服,饱含着对林木森大嘴巴的鄙视,不顾她“不要说出去”的恳求,认识莫汐的人开始津津乐道的评头论足,一传十十传百,不认识的也蠢蠢欲试的想去一睹风云人物的面目。年少冲动的孩子都有一个特性,爱凑热闹且很少去思考,不懂得三思而后行,看到令自己兴奋的事就昏了头脑。有些人就是这么可笑,明明是不相关的人却还是要去插一脚,辱骂轻视铺天盖地的向莫汐砸来,她不明白,一向好人缘的自己得罪了谁,想不通她就去找林木森哭诉。 当整个学校都传着一个流言时就很难查出源头,林木森就是看中了这一点,可是她不明白,伤害一个人肯定会反作用到自己,这只是迟早的事。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,她们的一厢情愿的友谊在莫汐知道真相时土崩瓦解。世界上最寒心的事就是自己信赖的人竟是害你的人。莫汐没有问林木森为什么,她觉得一个那么恶毒伤害自己的朋友没有必要再有任何交集,流言一段时间后就会悄无声息,况且清者自清,竟然蠢得去找想毁了自己的人哭诉。林木森毕竟也只是个本质善良的孩子,她远远的看到莫汐整天阴郁的脸,看到别人对她若有若无轻视的眼神,她心里有愧疚,有慌乱。在看到莫汐对自己的无视后,林木森也明白她应该知道了真相。 终于两人成了彻彻底底的陌生人。 林木森并没有自己预想中的高兴,事情有点偏离了她的想象。学校这个复杂的小社会谁也想不到下一秒会怎样发展,八卦人士不管吃饱了撑不撑永远都不会闲着。一些关于林木森的流言也开始传播,毕竟是风云人物曾经的朋友,无聊人士开始挖掘林木森的家庭,美其名曰是做公益让大家多帮助这样的困难户,还有爆出她就是散播莫汐秘密的人,于是对莫汐的新鲜感过去的人转而开始唾弃林木森,有些人就是这样,一边鄙视三八的人一边去告诉其他人这件事。 林木森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陷入这样的灾难,恐惧、后悔、无助、茫然。她变得神经质,觉得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对她露出厌恶的表情,在经过她时故意绕道,在背后指指点点,甚至故意辱骂出声让她听见。晚上她会梦见认识不认识的面孔围着指责她,变幻的面孔成了青面獠牙然后怪异的尖笑,每次喘息着醒来时都只想哭。 对于钻牛角尖的人就像杠杆原理,只需要一个支点,就能撬动他们顽固的心。流言蜚语不一定猛于虎,但林木森自己不放过自己,心被困在自掘的坟墓里挣扎。她手无足措,于是她站上了三楼的窗台,她没有等到那个有能力撬动她的人就选择了极端的方式去解决问题,她不想死可她无路可走,选择三楼是因为在潜意识里她希望自己能活下去,她只是想威胁那些人。林木森跳了下去,把自己推进了更深的深渊。不管后悔不后悔都不能时光倒流再次选择了,然后就是舆论的狂轰滥炸,逼的她更是崩溃再崩溃,最终退学。不过在以为死亡要来临时本能的恐惧和巨痛,让林木森不会再以寻死来解决问题,果然很蠢,一定要受了血肉的教训才能长点脑子。林木森的母亲是最痛不欲生的,她失去丈夫后倾注了全部爱的女儿不在乎她,林木森只爱自己,她的世界,谁也无法知道是否暗的伸手不见五指。可是,这能全怪她吗,现实中那些丑陋的东西呢? 莫汐是倒霉的,虽然她没有考虑林木森的自尊,但她是真心付出了,却得到这么个回报,好在她拿得起放得下。 林木森是可悲的,在恨和极度自卑下看不到美好,人心就像一面镜子,凹凸或平坦的镜面照出扭曲或真实的世界。即使真实后面还是黑暗,但最起码你的心不会痛苦。 谁也逃不出生活的心血来潮,可是我们可以选择心态。 当林木森顽固的选择憎恨那一刻起,她的人生就已经走向一场万劫不复的虚无。 生命这场风尘仆仆的旅行,感恩的人最终能得到的也只有爱而已。而那些怀着满心的恨的人,将会一无所有。 人的一生会遇到那么多的过客,谁也无法预料有几个能陪伴我们终老,这一秒如漆似胶,下一秒可能反目成仇。所以,如花的一期一会,活在当下,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,或喜或厌。当我们渐渐成熟慢慢老去,会发现这曾经的时光是多么妙不可言。 所有或痛苦或甜蜜的心绪,都来自真实的生活,那些睿智开化的岁月,那些混沌蒙昧的岁月,都会在肆意飞扬的尘埃中被封进光束里永不腐朽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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